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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伴侣死后

2017-6-13 10:00| 发布者: perfect| 查看: 1442| 评论: 0


林莉和陈可是一对同性伴侣,她们一起生活了12年。2016年,陈可因病去世。由于法律不承认她们的关系,林莉失去了继承遗产的权利。她需要维持今后的生活,同时,她也希望12年的感情被看见。

她的伴侣死后

1
 
林莉经历过很多次死亡。她出生在南方一个乡村,村子后头是一条河。据说那条河每年都要收走一个人,被选择的人会提前碰到预兆,随后,因为微不足道的失误,那个人突然失去了会水的本领,沉到河底。直到亲人跪在河边流着眼泪呼号良久,被收走的人才浮上水面。林莉常在河边玩,她听过号哭,见过水面上被泡久的、白色的皮肤。
 
林莉也不知道这些死亡带给了她什么,她尽量不去想。但这一天,2017年2月初的一个夜晚,她又想起。凌晨三点,她倚在沙发上,把一角薄被裹在腿上,抵挡从瓷砖地板缕缕上升的寒气。她难以入睡。
 
2016年,林莉47岁,她的伴侣陈可死了,死于一块豆腐干带来的急性腹膜炎,死于长期系统性红斑狼疮和尿毒症带来的免疫力丧失。她们是一对同性伴侣,一起生活了12年。大部分时间,陈可上班,林莉照顾家里,陈可下班回来,在门厅换着鞋,喊一声“我回来了”,就能闻见林莉捯饬出的饭菜香味。红烧排骨,蒸茄瓜,都是按照陈可的口味做的。三只狗,一只泰迪一只博美一只捡来的串串儿,像三坨金色的毛线团,从林莉脚边翻滚到陈可脚边。晚饭常是一荤一素一汤。吃过饭,林莉要去刷碗,陈可不让。陈可喜欢和她挨着,坐在白底子蓝靠背的沙发上,看电视剧,看火箭队比赛。陈可一刻也不想眼里看不见林莉。
 
死亡发生在11月29日凌晨。三天前,陈可的幺爸(小叔)从附近省城过来,带了她爱吃的当地特产。因为疾病,陈可已经很长时间胃口不好,辣豆干让她喜悦起来。她吃了一块,又把林莉的那块吃了一半。第二天她开始拉肚子,第三天进了医院,当晚她坚持回家,到凌晨一两点,她痛得一直呻吟,对林莉念叨:“这一次可能过不去了。我走了,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你。”
 
这是陈可的口头遗嘱,但当时无法写下,也没有证人。
 
林莉躺在陈可身边眯了一会儿。凌晨五六点,她醒来,打算洗漱后打120送陈可进医院。从卫生间出来,她看到陈可的脑袋歪向一边,嘴巴张开,嘴唇乌紫,嘴角边的床单上,有一片浓黄的水渍。
 
她做了人工呼吸,没有用。想到120离得远,附近就有卫生室,她打算先找卫生室的人救急,再打120。没有卫生室电话,她给陈可的同事打电话让对方去叫人。十分钟后,卫生室人来了,看到陈可瞳孔已经散了。又十分钟,120来了,抢救后,宣布死亡。
 
像林莉此前经历过的那样,死亡又给了预兆。那个晚上,陈可置换出的透析液内有絮状物,这在之前从未发生。
 
共同生活的最后几年,陈可的病让林莉如同身陷沼泽。有时她能觉察死亡就在附近,它一点一点把一个人掏走,到那一晚,它把陈可掏空了。
 
 
2
 
房子里好像有点凉。2017年2月6日,正月初十,林莉在她和陈可共同生活过的房子里等我。灯光让四壁惨白,窗户和门框上围着黄色的木板,典型的上世纪八十年代装修。所有的家具都很旧。林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。她身量小巧,头发里掺杂着明显的白色。她尽量礼貌地和我打了招呼。
 
2004年,林莉在网上认识了陈可,那年她35岁。十年前,因为一段挫败的恋情,林莉离开家乡。她去过长沙、昆明、乌鲁木齐、伊犁,每个地方呆上一年半载,靠在旅游区商店贩卖纪念品、推销保险或者在工厂里任行政文员维持生活。流离近十年后,她渴望一份安稳的感情。在一个拉拉论坛上,她发了征友贴。
 
陈可回复了她。那一年陈可28岁,刚离婚不久。林莉说,陈可是个正直、简单、有担当的人。她告诉林莉,她结过婚,也因此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。她们见了面。她们都没有野心,喜欢吃、玩和狗。只是随口,林莉问陈可,你身体健康吧?陈可沉默了几秒,答,照顾你是足够了。
 
花了两三个月确认彼此适合后,2004年6月4日,林莉到了南方这个大城市,搬到陈可在单位大院里的住处,开始一起生活。她们旅游,去了好几个城市。在凤凰,陈可选了一对黄色的石头,请人刻了她们俩的名字。两块石头拼起来,侧面是“缘”。林莉对这些花俏东西没兴趣,陈可捧着石头,“刻吧,你看这个合起来,就跟我们一样。”
 
陈可在大院上班,她自小住在大院里。她喜欢带林莉参加单位的活动,到城市周边吃海鲜、摘荔枝。她从未向同事谈起自己同性恋的身份,称林莉为表姐。她们同进同出,没有人问过她们为什么住一起。可能出于城里人的疏离,或者对一种难以启齿的关系的心照不宣。
 
林莉的工作是为民办院校招生。两年后,她厌倦了推销、厌倦了向别人滔滔不绝地说话。陈可说,不如别做了。陈可有一套福利房,每月还有七八千块工资,她们觉得够用了。她们商量着买牙膏,买电视机,买股票,陈可自觉地承担了林莉的生活,林莉的朋友从新疆来看她,陈可出了机票。
 
2009年,陈可因系统性红斑狼疮复发住院。她告诉过林莉自己从20岁得了这种病。林莉没在意,她想着,好多得癌症的不也没死吗?直到陈可住院,她才觉出这病凶猛。陈可的身体一天天衰弱下去。头痛,胸痛,身体浮肿,长期低烧,吃不好,睡不好,经常发热到汗水湿透了衣服又突然觉得冷,牙齿抖得直响。那些时刻,林莉抱紧陈可。她们曾经共有的健康、愉快的时光越来越少了。
 
2013年,陈可被诊断出尿毒症。她开始做腹膜透析。每天四次,将一共10升透析液置换入体内。嫌麻烦,她又花了三万块买了一台新的透析机,每天从晚上七八点到第二天早上五六点置换。置换前的透析液要先加热,置换出的透析液要称量和记录重量。陈可的白天交给工作,夜晚被拴在床上,数条管子围着她。每天,林莉给陈可擦洗管口,还买了辆不锈钢推车和十米长的插线板,陈可去洗手间,林莉就推着小车拖着电线扶陈可过去。陈可的身体状况使她不能作任何家务,林莉包揽了一切。
 
现在,所有这些东西,45箱10升装透析液、3瓶碘酒、2箱无菌敷贴、透析仪、保温箱、电子秤、插线板、便携式加热袋都堆在书房里,和陈可的53本精装古龙、35本平装金庸放在一起。书架缝里竖着她们的狗的照片,它趴在沙滩上,背后是一片蓝色的海。
 
主治医生问过林莉,你是她什么人?林莉说,是她表姐。她还没有勇气告诉别人她和陈可的关系。医生说,这个人,活不太久了。
 
陈可不是没有预感。她对关系最好的同事林姐说,万一有什么事,什么都给林莉。她名下的财产包括两套市值230万的房子,一辆十几万的车,若干理财产品。
 
但在我见到林莉的那一天,她正陷入什么也得不到的境地。根据2月1日她与陈可父亲签订的协议,她必须在2月23日之前搬出去。
 
陈可的遗像还放在客厅的桌子上。因为走得太年轻,家人特意没有做黑白,还是彩照。很容易看出那截自一张出游照片,她短发、圆脸、皮肤白净,戴着细边眼镜,穿着黑毛衣红外套,笑得很单纯。在那片笑容前,林莉背上双肩包,拖着行李箱,打算离开。这套房子的卧室、客厅和阳台连成一线,门和窗户一打开,风便贯穿来去,从卧室窗外的紫荆花树冲到阳台上2016年春节她们买的一品红,击打着卧室门上的风铃。林莉说,卧室门关上需要很大力气,陈可去世三天后的晚上,她关上卧室门,躺在沙发上,一会儿,发现门无声息地打开了。如是三次。那之后,她把门拴在门后架子上,再也没有关过。
 
 
3
 
2月1日,正月初五,王孟陪林莉去了派出所。还不到上午9点。他们在派出所门口等了一会儿,陈可的父亲和幺爸来了。他们一同进了大厅,找负责大院所在片区的黄姓警官。
 
王孟和林莉在同一家机构,王孟是她的上司。2015年10月,林莉进入这家机构。在那之前的两三年,林莉已经想要工作。陈可越来越糟的身体状况让她警觉,她感到需要有立足社会的能力,需要和陈可的家庭生活之外的世界产生关联。她对这份工作只有一个要求:不能出差,因为要照顾陈可。
 
王孟问过林莉的生活状况。得知陈可患病,凭借十几年做生意对人情的敏感,王孟问林莉,陈可给你写了遗嘱吗?
 
林莉说,没有。
 
她们谈过遗嘱的事,陈可不敢写。陈可说,写了,家里肯定闹得天翻地覆,母亲又有高血压,气倒下怎么办。又安慰林莉,你放心,所有东西都留给你。
 
王孟很急切,你得让她写啊!你要是不好意思说,你带她过来吃饭,我去说。
 
阴差阳错,王孟一直没能见到陈可。接到林莉打来说陈可走了的电话,王孟预感事情的发展可能不会像陈可生前所寄望的那样,“在利益面前,你什么证据都没有,你就是一个局外人。”
 
林莉不知道这些。陈可过世当天被送进殡仪馆,第二天便火化。陈可的堂妹也即幺爸的女儿安排了葬礼,林莉的位置紧挨陈可的父母,晚饭时,亲戚们感念她对陈可的照顾,劝她节哀。
 
只过了一天,事情似乎就发生了变化。
 
2016年12月1日,陈可去世第三天,林莉打开房门,发现陈可的父母、幺爸和参加葬礼的亲戚都来了。十几个人挤满客厅。幺爸起头,让林莉把陈可的手机、存折、房产证和行驶证都交出来,其他东西,包括衣服、药品、病历统统扔出去或者烧掉。
 
陈可去世第四天,林莉两个朋友从新疆赶来,买了水果和她一起去看望陈可的父母。林莉说,阿姨,虽然陈可把东西都给我,但我会尊重你们的感受。今后我把你们当成父母,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叫我。阿姨忙答,不用不用,有事我找对门帮忙也是可以的。
 
回到家,朋友说,也许陈可父母和你想的不是一回事。
 
林莉仍旧相信她与陈可12年的感情会被看到,起码,陈可的幺爸也会为她主持公道。她和陈可曾在2006年和2013年两次去幺爸家玩,每天还没起床,幺妈就把面条和烧麦送到床头。来拿陈可遗物那天,当着亲朋的面,幺爸对她说,现在不谈,先好好过年,过了年再谈。
 
2017年1月27日,农历大年三十,上午11点,陈可的父母和幺爸来了。幺爸说,按照家乡规矩,他们要在这里用三天时间祭祀陈可,这场丧事至此划上句号。至于林莉,“你如果留下来,可以和我们一起吃饭。”
 
林莉感觉疏远,找借口离开了。除夕当晚,她住在一个朋友家里。初一,她回家遛狗,家中无人;初二,她再回去遛狗,看到陈可原本挂在墙上的遗像被撤下来倒扣在柜子上,供奉的香炉也被清理;初三,她收到留在茶几上幺爸的字条;初四,幺爸来了。
 
“我今天来是要说两件事,第一,你要做搬的准备;第二,昨天我找你两次找不到,去派出所备案,明天早上9点,我们去派出所找警察。”
 
林莉说,我们都没有真正谈过。
 
幺爸说,你要是私下谈,还可以,但是你找这个那个讲来讲去,双方差距太大,捏不到一块去!
 
按照林莉的说法,陈可去世一周后,林姐电话问候陈可的母亲,谈及对林莉的安排,对方说,可以把车给林莉,再加10万现金。陈可的父亲接过电话,40万,你看她愿意不愿意?
 
林莉觉得委屈。她希望继续住在这套房子里。至于钱,她说,就算请一个高级护工每月5000元,12年也不止70万。她希望这份情感被尊重。林姐把这条微信转发给陈可的父母。可能这条微信刺激了他们。加上有陈可的同事议论,又没有别的子女,房子车子给林莉又何妨?可能这又令两位老人生疑。
 
这都是林莉的揣测。她试图澄清,但幺爸并不相信。林莉想,也许在派出所,在权威第三方的在场下,对方能和她谈一谈。
 
她的希望再一次落空。在派出所,几个人的声音混成一团。
 
警察说,“有遗嘱馈赠给你就是你的,没有遗嘱,马上搬出来!”林莉说,“他女儿是我的伴侣,我们一起生活12年,一直住在那里。”陈可的父亲说,“第一我要求你搬家,第二,你要多少钱,到法院去,法院判我给你多少我就给你多少!”王孟试图斡旋,“真的不能再谈一谈吗?”陈可的幺爸说,“没有必要,差距拉得太大了!”
 
这次“协商”只持续了20分钟。林莉签了协议,2月23日之前搬走。局面比来之前更糟。 “可能只能走法律途径了。”王孟说。林莉点点头。
 
 
4
 
2月7日,林莉去了郊区,那里有一套陈可的房子,她想看看能否在那儿找到一些单据。她已经见了律师,律师建议她尽量收集证据,证明她和陈可曾共同生活。
 
我感到林莉怀着茫然,又极力克制。有一会儿,我们爬着家属楼老旧的楼梯,她突然说,“我有一点隐忧。”
 
她从那套房子里找出钥匙。她的搬家进展缓慢,缺乏条理,时常要在两处居住地找来找去。我们坐了一个半小时地铁,再坐公交,进入小区。草木葳蕤,红砖铺的步道蜿蜒其中。陈可一直想买电梯房,不用再费劲地爬楼梯。2015年,陈可出了4万,陈可的母亲出了25万,买下这套房。在上升的电梯里,林莉说,以前,她总和陈可开着车、带着狗,来这里过周末。
 
她从包里拎出一串钥匙,抓住一个,插不进去,又换了一把,到第三把,她用了点力气扶住门把,锁孔转动,门开了。她推开一尺宽的缝隙。
 
电视机响声和炉灶上正煮什么的热气立刻扑过来,这绝不是个失去主人两个多月的房子。一个穿着家居衣服的中年女人循声探出头。林莉松开门把,退到门外。她的身份瞬间变成打扰者,她有一点抱歉。
 
林莉说,我以前住在这里,有些东西想拿走。
 
女人说,东西已经有人拿走了。
 
林莉说,那算了。她道了谢,转身下楼,奋力走了50米。在路边长椅上我们坐下来。
 
“瞬间这么多事情……我听过好多别人的狗血故事,没想到今天事情发生在我身上。我确实没有权利阻止他们,但是他们跟我讲的,好好过年,过完年再谈。真是……不可相信没有约束的人性。没有法律保障的话,人性都是空的。”
 
她笑了一下。
 
“就是在这儿坐一会儿,平静一下。我哭都哭不出来。我现在也没什么可哭的,就是苦笑了。”
 
坐了十来分钟,她又觉得刚才过于惊慌,问得太少,想再问问这套房子是卖了还是租出。
 
我们又上楼,敲门,没有人应。林莉接着敲,一下,两下,一度声音强烈起来,又落下去,她敲了最后一次,声音里有躁郁和决断,没有任何回应。
 
回程的地铁上,林莉抱着手机。她联络了好几个人:五位在外地的老朋友,两位在网上认识的本地拉拉,还有林姐,陈可关系最好的同事。
 
“你愿意为我作证吗?我是没有什么有利的证据的,我只有人情了。只有人情,证明我跟陈可共同生活12年,起居都在一起。”
 
 
5
 
2016年初,林莉开始工作后,她和陈可遭遇了可能是12年来最激烈的矛盾。陈可觉得,林莉不再像以前那样全身心地陪自己,还总是在朋友圈里发布性少数群体的消息,这太高调了。林莉微信联络人中有不少陈可的同事,陈可担心同事知道她们的关系。
 
林莉说,这有什么,这又不是丑事。
 
她们有了分歧。最终林莉同意,在朋友圈中将陈可的同事屏蔽。她承认自己并不想屏蔽,她想让人知道。
 
林莉天性散漫。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,三个哥哥很早分了家,母亲年长,没有人管她。大人们不喜欢她,觉得她不乖,会犟嘴。在她出生的村落,青年人“抛个绣球就可以恋爱”。到她成年后,也习惯了不理会太多规则。
 
陈可和她不同。除了网络,陈可从未将同性恋的身份公开,包括对父母。她们共同生活后的第一个周末,陈可带林莉去见了父母。陈可说,林莉是好朋友。
 
一年后,陈可的父母来找她们,“是不是搞同性恋?”
 
陈可说,不是,就是好朋友。
 
林莉附和,她是租陈可的房子,还拿出了一份租房合同。
 
在陈可父母的要求下,林莉搬走,却总忍不住偷偷跑回来。陈可的父亲来检查,她躲进客房。时间久了,她索性不躲了,见到就笑嘻嘻说一声,“叔,你来啦”,不管他应不应。
 
林莉说,四五年后,双方形成默认。
 
她觉得维持这种程度的和平就够了。陈可总能活到五十多岁的,她又比陈可大7岁,几乎是一起终老了。有几次她遛狗回来,看到下班的陈可坐在楼梯台阶上,眼神涣散,头歪着,口水滴落下来。她可能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但是她不愿意想。
 
“我为什么视而不见?为什么以为她还有十年八年?为什么不好好去谈这个问题?一部分原因是我觉得和她谈遗嘱太残忍,更多的,我也在逃避。因为知道我们这种伴侣关系不被法律认定,不能理直气壮主张自己的权益。”
 
她激动起来。一谈到这点她就激动起来。
 
2月9日下午,林莉又见了律师,律师敦促她尽快收集证据,包括左邻右舍的证人证言。
 
回到大院,她去找对面楼的一位邻居。在电视剧和幼儿要酸奶喝的叫声里,林莉挨着床沿,诉说她从大年三十至今的遭遇。几天里,类似的话我已经看到她向不同的人说了好几遍。她的声音很轻,眼皮耷拉着,故事的主角像是别人,引不起她的情绪。20分钟过去,她才进入正题,问对方能不能给她做个证明。
 
邻居说,这个无所谓,又不是伪证。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不敢确定,但能看到你在这里照顾她这么多年。
 
林莉问,能不能现在写一些证言?
 
邻居是个保养很好的女人,白面皮、细眉、红唇,会谈到市场经济、攀升的房价、各抒己见的邻居和世道人心,她一定是个眼明心亮不吃亏的人。她很快地迟疑了一下,说,正常的程序应该是请律师有个说法,打印好了她签个字。又建议林莉,中间怕是有许多误会,应该先找个中间人和陈可的父母好好谈一谈。
 
林莉离开邻居家。在黑乎乎的楼道里,她停下来,神色有些松动。
 
“真的我没有和对方父母好好接触过,为什么这么轻易放弃协商的可能性呢?还是再去尝试一下。我也问了自己,对方给多少钱我愿意接受?答案是,如果数字能体现诚意,多少我都愿意。我不想搞僵,这不是我想要的。”
 
她又收拾了一些东西。风很大,卧室门撞击门框,咣,咣咣。我走过去,关上窗。窗外,绿叶里开着紫荆花。我无法不想到几个月前陈可也曾在这里看过它。很快我和林莉离开了那套房子,后来,林莉告诉我,走之前,她把几个月没有关的卧室门关上了,她想,可能陈可已经不在那里了。
 
回到从除夕就借住朋友的家,晚饭时,林莉开了一瓶红酒,率先举杯,“为新的生活”。吃完饭,林莉联络林姐,请她作中间人,向陈可的父母斡旋。她说,她只想12年的感情被看见,同时,她也需要维持今后的生活,她希望和平解决。
 
 
6
 
过一道白色栅栏门,上一段缓坡,便进入这家单位大院的地界。2月15日,我从林莉曾居住的地方走了几分钟,找到了陈可父母的住处。银色防盗门很新,地上一块干净的红毯,写着“出入平安”。
 
一位老先生把门开了一条缝。他高、瘦,头发几乎掉光了,但精神很好。他正是陈可的父亲。我说明了来意,他打断我,“同性恋不接待,同性恋不接待!”就要关门。又顿住了,问我从哪儿知道的消息。
 
他要求我写下单位、姓名,又拿出手机。他终于开了门,让我进屋。迎门的墙上挂着八骏图,灰石地板干净得映出深红色门框,三张红垫子沙发围着一张麻将桌,牌还没收拾。
 
“林莉说她照顾陈可12年,是伴侣关系,您认可吗?”我问他。
 
“不认可。当时她来我就反对,当场要打她,是我女儿拦在中间,没有打成。我觉得这个人来路不正。年纪轻轻不努力成才不赚钱,搞这些事算什么?”
 
“这12年我从来不跟她说话。我原来经常跟女儿吃饭,一家三口挺舒服,她一来,就变成一个月一两次,我不愿意见她。一吃饭她就跟来,还点菜,这个不好那个不好,你知不知趣啊你? ”
 
陈可的母亲从里屋出来,她也80岁了,脸上有坚硬的纹路。她说,“我女儿没有出过大院,没有见过世面,非常单纯的。”
 
“当时的情况,我女儿一是身体不好,二是刚离了婚,心情空虚,我们老年人,沟通不了,她郁闷,自杀的念头都有,就这么网上认识了林莉,勾搭勾搭的。她的12年,吃和住全是我女儿负责,去新疆、日本,都是我女儿负责。我女儿喜欢玩,城市周边吃喝玩乐,都是她坐车我女儿开车,谁伺候谁?”
 
“我之前说过,女儿死了,给她几万块钱,好聚好散。她开口70万,要那个房子长期居住。我工薪阶层怎么拿70万给你啊?我女儿的房子一百几十万让你长期居住啊?你算老几啊?你算老公吗?谁跟你结婚了?有结婚证没有?想得太天真了!
 
老先生激动起来,拍着麻将桌。
 
“我们从来没要过我女儿的钱,每年还给她钱。她这些年住院费、药费,除了公家报销的部分,全是我出的。她当时离婚,想买那套房子,我出了八九万;她买车,我们出钱;买仪器设备,我们出钱。她工作20多年,一个月工资平均七八千块钱,她的钱呢?她死了我花了七八万,现在你找我要几十万,我凭什么给你啊?”
 
“你说你是保姆,我问你,28号,我们和女儿在医院呆了一整天,晚上钱也交了,想住院观察,女儿要回来,我们两个又把她搞回来。我在她那里从6点多钟坐到8点多,实在受不了要吃饭,我回来以后她(指向陈可的母亲)就去了,呆到12点钟。29号一早去挂的专家号,7点打电话她也不告诉我们情况,7点15,给我女儿的同事打电话说她病情不好了,8点打电话,我准备送到医院去,跟我说死了。”
 
“是不是她害死我女儿?我现在怀疑。你不打120,不找我们,这怎么解释?我们院的同事,都觉得我女儿死得太突然,一个腹部痛怎么会这么快就死呢?我现在就是怀疑,因为她们的矛盾很深。我女儿手机在我手上,我一看微信,越看越不对头越看越不对头!完全不是好东西!”
 
陈可的母亲站在后面,想插话,被老先生喝止了。
 
“我女儿跟她朋友聊天,说她们吵得一塌糊涂,我女儿说,和林莉志趣爱好完全不一样,认识她就是个错误。她还跟另一个朋友说她想分手,说‘分手好,分手她痛快,我虽然痛苦也是解脱’。”
 
“我现在怀疑是报复。她死了,如果你是她朋友,你高兴吗?林莉高兴。我女儿29号死的,下个月1号她搞活动当主持,高兴得要死。我女儿那儿有个摄像头,我看了她几天,看看她是不是在管那些狗。她找一堆朋友男的女的都有,嘻嘻哈哈高兴。她说是害怕,让朋友来玩。死人还高兴?我怎么高兴不起来? ”
 
“以前我是打算给她20万30万,现在我不给了。我看到我女儿微信了,这个人是坏人,蓄谋已久,就是想贪财。我们两个80岁了,我女儿死了,我们死后所有东西都是她的,她就是这个目的。她能忍。公共场合一起吃饭,我说她,让她下不来台,她都能忍,她还能笑,你说这个人厉害不厉害?是不是有阴谋在里头?“
 
 “到现在我女儿的金银首饰、高级照相机、高级手表、平板电脑没有给我们,现金一分钱没给。我女儿没有钱吗?你应该给家长啊!你再怎么照顾她,她不照顾你,你们俩能这么多年吗?高级保姆,我给你保姆的钱,你把我女儿的命给我。”
 
“她叫人跟我传消息,说误会很深,我说不是误会,绝不是误会!她11月30号那几天的活动都删了,有人给她报信儿,她全删了,我让朋友拷出来了。我说话都是有证据的。”
 
“你可以转告她,我们不怕打官司,我们欢迎打官司。”他止住话头,“好吧?”我几乎没有来得及再问别的,他就把我请了出去。
 
林莉问了我陈可父亲大概说了什么。
 
“她父亲说我刻意隐瞒我伴侣的死亡,与事实不符。打电话时我不能确定伴侣死亡,死亡是医生抢救以后宣布的。他是为了开脱他自己、避免自己对女儿的死产生内疚和责怪他人吧?12年来,作为父母,他们没有照顾我伴侣。周围邻居、朋友、同事,都知道我们同居在一起,尽管不知道我们是伴侣关系。是我在照顾陈可。系统性红斑狼疮复发,肾功能穿刺住院,尿毒症确诊住院,乳腺瘤切除手术住院,每月定期复诊,生活中的一日三餐,都是我在付出,这些她父亲为什么没有说?”
 
“我和陈可没有法律保障,出殡当天我交出她的房产证等等重要证件,如果有阴谋,我就不该交出来。我信任他们,尊重他们,却被无视。”

此前几天,林莉收集证人证言并不顺利。她外地的朋友愿意帮忙,但因为不常见面,很难提供充分的事实细节;本地的两位拉拉朋友都已经结婚,怕影响家庭,不愿作证。林姐在知道林莉遭遇的第一时间表示愿意为她出庭作证,但想到陈可的父母是同处一个大院几十年的长辈,又变卦了。林姐同意帮她再次斡旋,陈可父母的回答是,只愿意给几万块钱。

过去两个多月,林莉的希冀一步步被击打,到这个数字,像是不屑的打发。她下定决心收拢情绪,提高效率,收集证据以尽快立案。但同时,她又对此充满厌倦。她需要不断联络可能的证人,把那段经历讲述一遍再讲述一遍。她厌倦了,厌倦了重复痛楚,厌倦了或迂回或直接的被拒绝,更厌倦了这种向别人展露伤口博取同情的行径。
 
我离开那个城市时,林莉正处于这种矛盾中。后来,我在她的朋友圈中看到她和一起租房住的朋友又搬了一次家,在城市边缘换了宽敞些的房子,买来许多花摆在窗台。直到今年五月,预想中的官司仍旧没有立案。林莉说,她拖着,没有再做收集证据的工作。

2月14日凌晨三点,林莉依然睡不着,她穿着大红睡衣,躺在淡蓝色被子里,面向土黄色的床头柜,借一盏小小的充电台灯发出的光,刷手机,回忆,流泪。卷卷,一条她养了12年、刚在生活变动中瞎了一只眼的狗,盘成金色的圆,睡在她旁边。那时她刚刚被“几万块”侮辱,不知道官司将在她的情绪里拖延,也不知道即将到来的生活是缓慢绝望与缓慢重建的交织。她暂时借住的小屋对着环城高速。黄色花纹窗帘永远低垂,掖住飘窗的缝隙,试图封闭外面的世界,但高速行驶的车声阵阵,始终不息。
 
 
——完 ——

路过

雷人

握手

鲜花

鸡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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